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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1章

公寓玄关, 可怜兮兮的被负心汉和渣了他的坏女人隔着一张薄薄的名片对持。

名片上男士香水的味道让场面更加焦灼。

木制男香,品味与价格皆是不俗,如从森林间滚过的风。

文艺点的说法是淡雅矜贵, 通俗来说——没什么记忆力, 几乎不能触动山吹律理的嗅觉记忆,闻过也就算了,眨眼忘却。

和太宰治身上能把人溺死在冰冷阴郁中的沉水香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说来也怪, 太宰治身上的气味其实更淡, 淡到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而名片上是扎扎实实用香水染出来的味道, 在空气中清晰可闻。

可山吹律理就是觉得比不上,太宰治靠得太近, 周遭都是他的味道,衬得名片不起眼至极。

可惜, 名片在她眼里再不起眼, 看太宰治的架势都是要斤斤计较到底了。

从外出的女友身上搜出野男人名片, 其严重程度可以类比为男生白衬衫上沾了陌生女人的唇印, 都是计较起来是会出人命的大事件!

山吹律理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她担心客户的小命。

生意都没做成, 怎么能把金主搞死呢?这不人道。

太宰治的质问又简单又犀利, 他没有问“他哪点比我好”也没问“你觉得他好还是我好”, 他的问句十分精妙——“他能有我好?”

连比较的机会都不给,自信到几乎傲慢, 自傲于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 一定不如他。

“他当然没有你好。”山吹律理安抚地说,“长得不如你好看, 工作没有你有前途, 讨我喜欢这方面连我们宝宝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哄人的时候要说点好听的, 不能“太宰、太宰”地叫,山吹律理翻出压箱底的称呼——宝宝。

太宰治并不领情。

他更气了。

只有在哄人的时候才会叫人家宝宝,合着平日里她根本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贴心小宝贝!

骗子!谎言,全是谎言!

“你居然仔细看了这家伙长什么样!”太宰治捏住名片的手用力,硬壳纸边缘裂出皱巴巴的痕迹,他不依不饶:

“还把我和他比较!”

“一个没有名分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和我比较!”

气死他了!

“?”山吹律理脑门上冒出好大一个问号。

不是你问“他能有我好?”,她才据实回答的吗?

你倒打一耙的本事好生厉害。

夸也不对,不夸也不对,真难伺候,像猫祖宗。

太宰治绝不轻易放过这件事,瞧瞧他在窃听器对面听到了什么:

“交换联系方式?可以。”

“约我出来么……挑一个晚上的时间。”

“晚上好办事。”

铁证如山啊,朋友们!谁能说太宰治没有资格生气!谁能说太宰治没有资格无理取闹!

这是他的正当权利,这是男朋友声声血泪的绝望嘶吼!

他,超级无敌理直气壮。

太宰治选择性忽略了自己给女朋友装窃听器的违法事实。

他违法的事情干了太多,不差这么一件两件。

另一头,山吹律理被太宰治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满脸问号。

“不是你要和他比吗?”少女皱着眉想了想,右手握成拳锤左手掌心,恍然大悟。

“我懂了,”她仰着头看太宰治,眼里满是新奇。

“你是在嫉妒吗?”

太宰治不承认。

嫉妒这么恶毒的词语与可可爱爱的小兔宰治怎么会有牵连?

他那么纯洁那么无辜,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就算花蕊切开之后乌漆嘛黑全是泥,也不能否认他完美无缺的外在美!

“我没有嫉妒。”太宰治捏着名片的手指松了又紧,“只是有点点吃醋。

他抖了抖指尖的名片:“和它一样大小的醋。”

听到太宰治的话,山吹律理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算什么,你喜欢再给你就是了。”她无所谓地说,“不就是第一单打99折的优惠吗?之前是因为你想赖账白嫖我才没有给你打折……下次任务算你便宜点就是了。”

太宰治:“……什么?”

他们说的是一个话题吗?

上一秒暧.昧修罗场,下一秒超市甩卖大减价,这又是调到哪个频道去了?

“你不是在嫉妒我的新客户有第一单99折优惠,而你没有么?”

山吹律理坦然地从太宰治手下拿回名片:“他是我在酒吧遇到的新客户,家里做生意的,估计是想委托杀人越货一类的交易,但太嫩了放不开,在酒吧没谈成生意,我让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她把昵称改成“杀人越货请私信”正是方便客人咨询,成熟的雇佣兵拥有优秀的服务意识。

“我让他选个晚上的时间出来谈,谈完直接把人办了比较方便。”山吹律理耸耸肩,“还可以顺便带份夜宵回来给你,多好。”

“留名片是作为打折的凭证,给新客户第一单打九九折是我的传统。”

“只是打个折而已,不生气了。”她捧住太宰治的脸,凝视他的眼眸,“你要多少打折卡都行,自己用不完拿去送人也行。乖乖的,别耽误我工作,嗯?”

和搭讪人聊起来是为了拉客户,收名片是为了打折。

从头到尾兢兢业业做生意,回家来还要被无理取闹的男朋友压在门后质问,这过的究竟是什么离谱日子?

太宰治前所未有清晰地理解到——自己拿的是【娇柔做作耽误恋人工作的磨人小妖精】剧本。

他的角色定位,大失败!

他该怎么对山吹律理说,那个野男人根本不是图她的生意,而是图她身子。

人家和你搭讪那么久不是因为“太嫩了不敢在外面交易”而是想泡你!想约你!想狠狠挖他的墙角!

太宰治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一句都不能说,他不应该知道山吹律理今天在酒吧和人说了些什么。

哪怕他被誉为手拿剧本的男人,也不能神棍到这个份上。

“你之前遇到过很多这种……”太宰治斟酌地说,“这种和你聊了很久、交换联系方式,却老是不谈生意的人吗?”

救命,她到底把多少来搭讪的追求者当成了客户?

“很多啊。”提起这个山吹律理也有点不高兴,“我要价确实比较贵、档期也不太容易调开,但是加了联系方式却老是不说正题真的很讨厌,耽误我工作。一般来讲,一个星期内生意没谈成我会删掉联系方式。”

也就是说,那家伙起码有一个星期时间可以呆在她的联系人通讯录中。

一个星期,七句早安七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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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句“你吃了吗”“有空么”“夜晚好冷星星好美要不要和我一起看海”。

太宰治不能忍受,哪怕他自己从来不会肉麻兮兮地给山吹律理发早安晚安短信,哪怕他到现在依然认为他们的交往是单方面强迫行为,哪怕他心存怀疑心存忌惮心存利用——

他不能忍受。

不能。

“律理酱。”少年的声音软了几调,唤她的名字。

他俯身把脑袋埋在山吹律理肩上蹭蹭,以一个将她抵在门后的极具压迫力的姿势做出委曲求全的动作。

“说好的,一个星期之后要删掉他哦。”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闷闷的,低低的。

“没有生意,你不说我也会删。”山吹律理不明所以地揉了揉太宰治的后脑勺,“松开啦,一直挤在玄关是要做什么?”

“唔……给辛苦工作养家的女朋友一个爱的抱抱?”太宰治无尾熊一样挂在山吹律理身上,歪了歪头。

“你不耽误我工作,我就很开心了。”山吹律理点点他的额头,太宰治被戳地往后躲,环在她腰间的手依然不松。

拖着一只赖皮无尾熊,山吹律理略艰难地换了鞋,踩着毛绒猫猫头拖鞋和太宰治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走。

她被太宰治挡住视野看不清前面的路,太宰治抱着她倒退着走路,两个人的脚在地板上交错着踩来踩去,大小四只猫猫头你咬我我咬你,嗷呜嗷呜一路倒进沙发。

“都说看不到路……快起来,袖口缠到我头发了。”

“不要动,我给你解,别拉袖子,袖子要被拉坏……”

没营养的对话像车轱辘一样来回轮轴转,任谁看了都要大摇其头,唯有一句话能形容眼前这一幕:

恋爱使人降智。

嫉妒、贪婪、傲慢……七宗罪在恋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些放在原先不起眼得要命的小事,都要在恋爱中被放大千百倍,让人思来想去不肯安心不得安宁。

夜晚,黑漆漆的房间内,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太宰治侧躺在枕头上的脸。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死亡灯光,任哪个惊天地泣鬼神宇宙无敌霹雳大帅哥在这样的打光下也要被开出人籍,只能归于“帅气男鬼”的范畴。

除了某些,极其个别,被造物主偏爱的人。

白惨惨的灯光阴森森地笼罩住太宰治,非但不显得怪异,反而衬得他皮肤苍白发色乌黑,眼睛上缠着的绷带松松垮垮地散落,如老电影中精致脆弱的人偶。

太宰治头发乱糟糟地靠在雪白枕套上,屏幕中的对话框浮现一个个新的文字。

他打字慢吞吞的,指尖一下下敲击屏幕,点击发送。

三秒后,对方的回复如狂风急雨蜂拥而至。

【你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不可能!】

【假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是迫不得已!我是迫不得已才会杀了他!你是谁的人?山本还是井田?】

【别想威胁我!出了事谁都跑不掉!等着被港口Mafia沉进东京湾淹死吧!】

……

疯狂如囚徒陌路的消息刷屏般浮现,太宰治无趣地等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冷静下来,“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结束,跳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开个价,我们私了。】

那人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宰治,他握着手机的手轻微发抖,脑海中残存着方才浏览的文件。

哪怕只泄露只言片语,他就完了!一切都完了!

年轻人握着手机如同握着恶魔手里的蜘蛛丝,眼睛充血的等待对方轻描淡写却遍布血腥的审判。

不管想要多少钱他都可以给!

过了十几秒,屏幕上才跳出那人的第二条消息。

年轻人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冷汗瞬间打湿后背,如千万只蜘蛛在他的汗毛上攀爬,花纹斑驳艳丽的毒蛇从天花板上垂下,阴冷的吐息喷洒在天灵盖上。

沉默良久,他擦掉手心的汗水,回了个“好”字。

山吹律理有晨起后清理手机消息的习惯。

她的客户大多是夜猫子,夜晚会滋生人的邪念与胆量,似乎血腥隐秘的消息只适合夜间流通,大半夜红着眼为死敌点一个现点现杀服务,献上来自黑夜的诅咒。

熬夜是女性的天敌,山吹律理在非工作时间作息还是挺正常的,太晚了她就不会再看手机,统一留到早晨回复。

先回复一遍问档期问价格的留言,再看看同行有没有新消息新悬赏,最后清一遍联系人,把不需要的号码删除或者拉入黑名单。

“咦?”山吹律理皱了下眉,她翻身下床,在裙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皱得看不见原型的名片与手机联系人名单比较。

不见了,少了一个人。

“他把我删了?”山吹律理诧异,对着名片上留下的号码再一次发送好友申请。

系统自动弹出消息:

【您已被对方拉入黑名单。】

避之如洪水野兽,硕大的红色感叹号停留在屏幕上。

一夜之间删除拉黑一条龙,她有点好奇客户的心理活动。

“是觉得价格太贵了吗?”

往年也有一样的情况,总有客人在成功率与性价比之间选择更便宜的那个,博多的杀手行业竞争就是如此激烈。

山吹律理没有深想,一个生意没谈成的客户而已,不值得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丁点印象。

她把黑名单界面截图发给太宰治,打字:“被删了,这下不跟我闹了吧?”

“噫,听着像我好无理取闹一样。”太宰治的声音出现在山吹律理房间门口。

隔着一扇门,他哼哼唧唧地说:

“爱删不删,和我有什么关系?”

区区酒吧萍水相逢一段缘,比得过他初遇即殉情,相识即同居的进度吗?

他的语气三分嫌弃三分自得三分不引人注意的雀跃。

可爱。

虽然很坏,但是可爱。

山吹律理拿起太宰治为她挑选的那只耳钉,轻轻摩挲剔透的碎钻。

浑然天成,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缝,窃听器到底是怎么嵌进里头的?恐怕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舍得。”山吹律理自语。

半晌,她对着镜子捏住耳垂,手指用力把耳钉钉入软肉,随手抹去指尖血滴。

血腥味嵌在指缝中,化为艳丽的一抹红。

山吹律理推开房门走进餐厅,太宰治正坐在餐桌边握着餐刀为一片烤吐司抹草莓酱。

他执刀的手势很漂亮,像那日和她拼刀的时候,手背青筋暴起,衬着绷带与苍白的肌肤,病态与力量感并存,非常迷人。

她该在他手背上也划一刀的,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的样子一定异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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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今天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他把手中涂满草莓酱的烤吐司放进白瓷盘,推到山吹律理面前。

跟着一起推来的还有一杯加糖加奶的红茶,香气浓郁馥郁,一瓣月季飘在茶面上晃晃悠悠地打旋。

山吹律理抿了口茶,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吐司烤的有点焦,脆脆的奶香甜混着带草莓颗粒的果酱,层次分明,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的爱心早餐,很不错吧?”太宰治笑眯眯地望着她,视线在山吹律理耳垂边顿了顿。

极亮的一点光,隐没在乌发间亦十分显眼。

——是他为她挑的,镶嵌窃听器的那一只。

虽然没有耳钉要和衣服一样每天一换的规定,但太宰治见过山吹律理的首饰盒,那么多款式,不重样换几个月都戴不完,她为什么仍然戴着这一只耳钉?

是……发现了什么吗?

“耳钉,感觉和律理酱今天的衣服不是很搭。”太宰治试探地问,“怎么不换一副?”

“我想戴太宰给我挑的。”山吹律理放下红茶,托腮看他,“不好看吗?”

她暗金色的眼眸清澈流光,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怎么会,她戴什么都好看。

太宰治找不到别的试探理由,观她神色如常,像是无知无觉。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吃完早饭,用餐后今天又是平平无奇工作的一天。

他们一个外勤一个文职,任务地点不重合,南辕北辙,谁也没有送谁上班的习惯。

电梯停在公寓一楼,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太宰治戴上连接窃听器的耳机。

“滴”的一声接通信号,沙哑的电磁音过后,风声、脚步声、少女轻轻哼歌的声音一齐涌入太宰治的耳膜。

她在哼一首俄罗斯民谣,咬字揉成一团,听不清歌词,只能从音律中窥见霜雪凛冬之冷。

太宰治一边听,一边跟着哼了几个音节。

“早上好。”

低低的歌声被另一个人的问候声打断,太宰治眉峰不自觉皱起,眼底流露几分嫌弃。

讨厌,这声音一听就讨厌到让人想跳起来打人。

“早上好,中也君。”山吹律理朝中原中也点头,“酒醒了?”

“啊。”中原中也不自在地压低帽檐,“麻烦你让人送我去酒店……那家酒吧的酒这么烈的吗?”

是啊,这可是她从俄罗斯带过来的珍藏,喝一口徒手撕熊,能不烈吗?

“大概是你喝多了。”山吹律理把话题带过去,“顺路么?一起走。”

“顺路。”中原中也和山吹律理并排走,“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哦对了,我是不是没有给你见面礼?”

财大气粗的Mafia高层打了个响指:“别客气,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送女孩子礼物不应该用这么直白的说辞,但中原中也在山吹律理身上嗅到了熟悉的同类的味道,他本能的知道该怎么和山吹律理相处。

抛开一切弯弯绕绕,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把一切摊开来说明,她会高兴。

不是所有人都能让山吹律理有十足的耐心和他周旋、算计,在阴谋与诡计中打转,淬毒的舌尖盈满甜美的谎言。

男朋友,总归有些特殊待遇。

“我喜欢宝石。”山吹律理捏了捏耳垂上的碎钻,“像眼睛一样漂亮的宝石。”

港口Mafia的珠宝生意正好是中原中也在管,他很大气地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会挑两块漂亮的石头择日送来作为礼物。

“你的喜好,这不是挺正常的么?”中原中也欲言又止。

他本以为会听到更猎奇的答案。

“我的喜好当然很正常。”山吹律理不理解,“是哪一点让你觉得我不正常?”

中原中也顿时槽多无口。

哪一点?很多点!

所谓正常人!是不会用“柔弱纤细”这个词来形容太宰治的啊!

正常人也不会和一个初次见面就邀请自己殉情的家伙交往并同居!

给正常人道歉!他的良知不允许你混入正常人的队伍里!

中原中也是个很有良知的人,也很绅士,他做不出在女孩子面前质疑她视力问题、品味问题和智商问题的失礼之举。

哪怕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和太宰治交往的人怕不是有大病、你迟早要被渣男坑害快逃——他也没有明说,而是尽可能委婉地暗示:

“你喜欢宝石,不是也应该喜欢和宝石一样无论是外在美,还是内·在·美都漂亮的人吗?”

“内在美”三个字他咬了重音,就差指名道姓说太宰治是个只有脸能看的家伙,压根没有心灵美这玩意。

山吹律理听出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却很真切。

“我喜爱宝石,并不是因为它的材质多么珍稀多么昂贵。”

“那些冰冷的、绮丽的石头,无论被雕琢成怎么样的模样,总归是一块石头,除去被观赏外并无价值。”

她反问:“那为什么,我依然喜欢?”

“不就是因为它的美丽让我一见钟情,它的色彩令我魂牵梦萦,如云中月夜中星,单只是看着便面露赞叹,一遍遍吟咏浅薄的美丽,为这份浅薄倾倒,不知东西与南北。”

山吹律理笑着摇摇头:“太复杂了,我说简单点吧。”

“我对太宰的外在美一见钟情,无论他有没有所谓的内在美——”

“我都已经钟情了。”她摊摊手,“哪里还有后悔药可吃。”

第一卷 第32章

太宰治一向认为, “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的美化用词。

不了解一个人的过往,不知晓他的性格喜好,仅因为一张漂亮脸蛋造就的爱情, 用“美色误事”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非常肤浅,肤浅到太宰治见识了太多, 连嗤笑都懒得奉献一个。

直到今天, 直到刚才,耳机里少女的声音清浅带笑, 语气无奈且纵容, 堂而皇之把歪理讲成真实。

居然有人能把见色起意形容得那么浪漫那么好听, 好到让人不得不信服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好到让人相信她的纵容她的溺爱是独属于他的特例, 唯一又特殊,让人膨胀得飘飘然像要飞起。

拙舌者的情话远比浪子动人。

一个平日里懒怠于交际,对人情世故冷眼以对我行我素的人,在认真地对外人解释她的恋情,这份心意本就让人无比动容。

山吹律理是什么人?

她强大且无畏, 枪林弹雨中闲庭漫步,死神贴着她的影子游走在黑暗之中, 镰刀挥下人头滚落, 血溅在她暗金色的猫瞳中, 漠然无言。

崇拜她的人、爱慕她的人、敌视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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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她的人, 统统落不进她的眼。

能被她注视着,喜爱着, 是怎样令人惊异的特权?

在身影填满她眼眸的瞬间, 满足感与占有欲淹没理智, 恍惚间太宰治竟产生了不可说的错觉。

她真的好爱我……

……吗?

是真的吧?虚情假意的话对中原中也说有什么意义。谁不知道他们关系差到透顶, 让中原中也做传信爱情鸟是什么魔鬼主意,想也不可能。

“你对我夸那家伙干嘛!”中原中也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他警告地说,“别想我替你传话,夸他一句我能吐一天。”

“不是你先提的问题么?”山吹律理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

“没让你传话,太宰不需要知道这些。”

风吹乱头顶的云,阴影从脚尖褪去,炽热的光滚着暖风拂起人的衣袖。

中原中也压低欲飞的帽檐,山吹律理散落的长发飞扬,她勾起一缕发丝挽到耳后,耳垂上的碎钻在阳光下闪烁熠熠。

哪里需要传话,他这不是一句不漏地听到了吗?

山吹律理揉了下耳垂,面色如常地放下手。

“走吧,到工作时间了。”

一天乏尘无味的工作,有时候也忍不住疑惑港口Mafia哪来的那么多敌人,横滨为了和博多争抢全日本最不宜居城市称号也太拼了点。

山吹律理站在露天洗手池边,清澈冰凉的水从笼头中哗啦啦流下,混着红色的血水落入池底。

她一点点清洗指缝中的血迹,水流声遮住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山吹律理眼皮不眨地偏了偏头,左肩忽地一沉。

“工作好累哦,再多工作一秒就要死掉了。”太宰治抱怨地说,脑袋搁在少女肩上沉甸甸的。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山吹律理身上,她自顾自洗手,没因为背后捣乱的大活人打乱自己的节奏。

“律理酱,我们明天翘班去约会吧?”太宰治忽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说。

翘班?身为一名职业操守点满的自由职业者,山吹律理的字典里没有翘班两个字。

她根本不上班。

委托这种东西想推就可以推,森鸥外又不给她买保险奖全勤,山吹律理鸽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至于太宰治的全勤奖……不好意思,太宰治从加入港口Mafia以来,从没拿过这玩意儿。

“可以,去哪儿?”山吹律理拧紧水龙头,湿漉漉的指尖尚在滴水,她弹了弹指,晶莹的水珠洒在太宰治脸上。

太宰治闪了一下,没避过去,报复心极强地在山吹律理肩膀上蹭脸,浸湿她肩头一小块布料。

她下次穿件肩膀嵌铆钉的皮衣,看他还敢不敢拿别人的衣服做洗脸巾。

太宰治很不委屈自己,他把脑袋挪到山吹律理另一边没有打湿的肩膀,舒舒服服把自己搁置好,然后掏掏口袋,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太宰治就着挂在山吹律理肩膀上的姿势展开报纸,两只手绕过她的腰,分别捏着报纸的两角抖开。

头版头条硕大的标题映入山吹律理眼帘:

《月下的魔术师再现!于时间交错的原点,他摘下众星之颠的宝石》

“时间交错的原点是指明天晚上24点与后天凌晨零点接壤的时间。”

太宰治点了点报纸上“众星之颠的宝石”几个字:“律理酱知道它吗?”

“由铃木集团主办,在东京举行的一场宝石展。”山吹律理显然早有关注,“听说会展以星图的形式展览宝石,最珍惜的那颗被誉为‘坠落凡尘的星辰’的宝石将安置在所有宝石拱卫的中心,既是‘众星之颠’。”

真知道啊。

居然有特意关注过。

虽然从窃听器里听到山吹律理亲口说她喜欢宝石,但太宰治本以为这份喜欢会与漂亮首饰一类的物品挂钩,没想到她人在横滨,居然一点没错过东京的展览消息。

“我们明天去看吧。”太宰治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门票,“从森先生那里搞过来的,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他不仅要翘森鸥外的班,还要抢他的票,不愧是港口Mafia第一逆子,狠狠伤透老父亲的心。

再度踏入东京,这一次太宰治终于记得把车钥匙给山吹律理,不用再苦哈哈挤电车被人群压成小饼饼。

每个雇佣兵都是隐藏的飙车人,山吹律理手摸到方向盘的瞬间,速度与激情BGM骤响,油门一轰,巨大的嗡鸣声惊破空中浮云,轮胎在地面嘎吱一声擦出黑色的印迹,整辆车如上膛炮弹般暴力冲出!

太宰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离心力甩飞,脸贴在车窗上压出清晰的痕迹,宛如恐怖片中拍打玻璃凄惨求救的男N号一样惊恐绝望。

朋友,你知道滚筒洗衣机的滋味吗?

不,不是说工藤新一,是每位家庭主妇必不可缺的优秀伙伴,马力十足清洁力Max的巨轮滚筒洗衣机。

太宰治感觉自己像一件单薄无助的衣服,被人粗暴地揉成一团,和洗衣粉一起丢进深不见底的滚筒。哗啦啦的水如瀑布灌下,将人浸入深海恐惧症的深渊,咕噜咕噜永无尽头。

尖叫声喇叭声和红绿灯交错的光影在他的感官中闪现,直到迈巴赫戛然而止拐入车库熄火,驾驶座上的人拔下钥匙,用钥匙尖端挑起他的下巴。

铁锈味和金属独有冰冷感让太宰治掀开眼皮,鸢色的眸子在黑暗的停车库中含着一抹微漾的光。

“这就不行了?”山吹律理声音含笑,她轻佻地用钥匙刮了刮太宰治的下巴肉,像逗弄一只在淋浴下瑟瑟发抖的猫。

故意两个字就差写在她脸上。

窃听器这件事,虽然发现及时、利用好了对她甚至有利,但山吹律理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更何况,就算没有理由,她逗逗男朋友怎么了?

养男朋友如果不是为了玩,将毫无价值。

“头疼。”太宰治半蜷起身体缩在副驾驶上,也不知道他的柔韧性是有多好,座椅非但不显得拥挤,还衬得他格外可怜,像被虐待似的勾起人同情心。

迈巴赫的钥匙被他拿走随便仍在置物篓里,太宰治拉着山吹律理的手翻开掌心,把下巴搁在她摊开的手心上。

可爱又可怜,额发软趴趴地垂在她手背边,自下而上抬起的脸将视觉造就的弱势地位利用得淋漓尽致,仿佛在问:“你真的那么狠心要欺负我小猫咪吗?”

“有良心的人怎么会欺负我们太宰呢?”山吹律理揉了揉捧在手心的太宰治的脸,心安理得地说,“不过好可惜,我没有良心。”

有些小猫咪不知道,人类是非常恶劣的一种生物。她看你可怜,就愈发想欺负你,让你更可怜。

一路从横滨飙车到东京,车速快到太宰治也有点接受不能。

他是真的有点难受,胃部一抽一抽地疼,想吐又吐不出,胃吊在胸口不上不下地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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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是真的,脸上却一点儿不露,怎么看都像是装可怜。

如太宰治这样的人很奇怪,他们擅长利用自己表现出的弱势谋夺好处,但真正的脆弱是绝对不给人看的,再难受也要云淡风轻地咽下去,若无其事和人周旋调笑。

太宰治忍着不适,在脑海中搜刮接话的甜言蜜语。

叫“姐姐”撒个娇?还是喵一声给她听,没有营养的废话聊天拉扯几轮,他应该就能积攒体力,神色如常地下车了。

山吹律理捧着太宰治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手指拔开他的额发。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姿势很适合一个词。”她颠了颠掌心,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掌上明珠。”

太宰治喉咙里混着蜜水的话语被强行咽下,他忍不住咳了两声,自己被自己呛到了。

姐姐,你的比喻如此精妙,国文课老师在ICU病床上一定很欣慰吧?

“不是挺合适的么?”山吹律理把太宰治从座位上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坐,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点点顺气。

“坐个车晕成这样还瞒着不说,非要人主动去哄,不是掌上明珠是什么?”

脸惨白一片,真以为装作若无其事能把她骗过去?

“好了,回程我会开慢点的。”山吹律理翻了翻车内储物盒,找到几颗防晕车的薄荷糖。

她剥开糖衣,喂了太宰治一颗。

冰凉柔软的指腹按在唇上,太宰治张开嘴,舌尖卷走浅绿色的小糖球,清凉冰爽的滋味在味蕾漫开,浑噩的大脑如有风雪掠过,一脉清明。

“还难受?”少女的呼吸擦在他耳边,“在车里休息一会儿再走?”

车载电视屏幕上显示时间,宝石展因为怪盗基德来访的缘故开展时间被调后了很多,他们出发时间便有些晚,再拖延下去,等怪盗基德来了,展厅又有什么好看?

毕竟,和大多数为了怪盗基德才来看宝石展的人不同,山吹律理对大名鼎鼎的怪盗并无兴趣,她只想好好看看那些璀璨的珍宝。

“不用了。”太宰治含着糖球摇头,“停车场好闷,我们出去吧。”

山吹律理抚在太宰治背后的手没动:“不舒服就休息,宝石展又不是只有这一次,下次再来也一样。”

她像是想到什么,嗓音染笑:

“看不成宝石,看我的掌上明珠也一样。”

噫,这种肉麻的比喻用一次就够了,他还要不要面子的啦。

太宰治心里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默认了。

“别瞎想,约会是两个人都快乐的事情,我还不至于让你拖着病体强颜欢笑。”山吹律理补充一句,“不过你锻炼真的有点少,我没想到能晕成这样。”

她只是开快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嗯,一点点。

太宰治感觉自己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他不承认!不承认这种几乎要把迈巴赫开到天上去的速度叫做“开快了一点点”!

“我没事我可以我很好。”太宰治一个激灵站起身,险些额头撞到车盖,“我们现在就进展!”

男人,你的名字叫虚荣。

何必呢,为了维持这虚伪的体面。

山吹律理没有戳穿太宰治,她非常体贴地说:“既然是约会,我们要不要牵个手?”

免得你大庭广众晕倒在地,丢失男人的尊严。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太宰治牵手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先握住女生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挤入她的指缝,呈全然掌控的姿势。

喜欢这样牵手的男生占有欲和掌控欲强,热衷于控制恋人的行为,在恋爱关系中占据上位,同时也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山吹律理牵手一般只有两种姿势,一是最亲密的十指交握牵手,二是仅用尾指勾住对方的手指。

第一种是她在恋爱教学书上学来的手势,与其实体现亲密不如说刻意展现亲密,是故意为之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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