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惧:“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多得多。”李向南声音依旧平静,“比如,您老婆上周在西单商场买了条红围巾,打算过年送给我妈;比如,您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去广济寺烧香,求您爸的风湿病早点好;再比如——”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没寄出的辞职信,落款日期,是昨天。”
周科长肩膀垮了下来。
他签了字。
李向南接过,当众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朝那群穿制服的人拱了拱手:“各位辛苦。改日,我请诸位喝茶。”
没人应声。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向南转身,朝医院里走。
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李向南同志。”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女人。她站在吉普车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她不像执法人员,倒像个下乡访贫的基层干部。
李向南终于回头。
女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打开帆布包,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深蓝色硬壳封皮,边角磨损严重,封面烫金四个字:《燕京纪略》。
她没说话,只是把册子往前递了递。
李向南没接。
两人静静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忽然,女人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上官婉晴让我告诉您——她很好。账册不在李家,也不在慕家。它从来就不在‘家’里。”
李向南瞳孔骤然收缩。
女人把册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她说,您若信她,今晚十一点,西山殡仪馆东侧焚化炉后,第三棵松树下,有一把钥匙。钥匙能开的,不是锁,是‘门’。”
说完,她转身就走。
帆布包晃荡着,消失在街角。
李向南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王德发凑上来,声音发紧:“南哥……她是谁?”
李向南没回答,只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突突跳得厉害。
像是有根针,正一下一下,扎进他太阳穴深处。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祁门老宅天井里,江老爷子递给他《江氏蛇经》时说的话:
“向南啊,蛇最毒的地方,不在牙,而在蜕皮。它把旧皮留在原地,自己钻进新皮里,等你盯着空壳看时,它已经游到你背后了。”
风更大了。
梧桐叶子打着旋儿,扑簌簌落了一地。
李向南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如掌纹。
他把它夹进《江氏蛇经》扉页。
那里,原本只有一行小楷:“此卷不传外姓”。
如今,多了另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像是刚被人用极细的狼毫补上去的:
“唯可付君,因君知蛇性,亦知人性。”
他合上书。
抬脚,迈入医院大门。
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而西山方向,夜雾正悄然升起,无声无息,漫过山脊,吞没松林,仿佛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正缓缓收拢。
医院走廊灯光亮起,暖黄光晕里,李向南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谁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焚化炉烟囱,翅膀割开浓雾,发出短促而锐利的鸣叫。
雾更重了。
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