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9章天杀的误事蛀虫(2 / 2)

李向南抬眼,直视三叔:“三叔,你明天一早,就去县里。不是去找别人,是去找王副县长。”

“王副县长?”李富勤一愣,“哪个王副县长?”

“王志远。”李向南说,“前年在省农科院蹲点搞‘赤霉酸增产试验’的那个王志远。他下乡调研时,你在国营农场接待过他三次,还帮他修过拖拉机——他记得你。”

李富勤脑子一炸:“对!对!他爱吃咱们农场腌的辣萝卜干!走时还带了一坛子!可……可他调回县里才半年,现在管的是文教卫生口,跟药材、工商八竿子打不着啊!”

“打得着。”李向南语气笃定,“他分管卫生,就管着全县所有药厂、药房、防疫站。而朝阳区卫生监督所这次检查,依据的是《全国药品管理暂行条例》第十二条——‘地方卫生主管部门有权对异地设厂企业进行属地协查’。只要红山县卫生局正式发函,请求朝阳区卫生监督所将此次协查结果同步抄送我县备案,并邀请我县卫生技术人员参与后续复核,马万春姐夫那边,就再不能以‘内部核查’为由遮掩。”

董承舫眼睛亮了:“妙啊!这是借势!王副县长只要肯签这个函,等于给朝阳区挂了个‘监督哨’,周副队长再想私下操作,就得掂量掂量——毕竟协查变成联合复核,性质就变了!”

李向南点头:“不仅如此。王副县长若真重视这件事,还会顺藤摸瓜查一查马万春本人。他一个县药材公司的普通职员,凭什么能调动朝阳区稽查队?背后有没有其他单位授意?有没有越权干涉经济活动?这些,都是纪委可以查的方向。”

李富勤听得浑身发热,却又迟疑:“可……可王副县长愿意帮咱们吗?咱跟他非亲非故……”

“他愿意。”李向南从蓝布包里又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王副县长亲启”,落款是“李家村大队全体赤脚医生联名”,下面密密麻麻盖着八个红指印,“这封信,是昨儿我挨家挨户敲门,求村里六个赤脚医生、两个接生婆、一个兽医,每人按一个指印写的。信里没提厂子,只说‘听闻南华制药正与江家合作开发蛇伤急救喷雾剂,若能落地红山,将极大缓解我县山民蛇咬伤死亡率——全县每年因此致残致死不下三十人’。”

他把信推过去:“三叔,你把这封信,连同昨天你从平山县带回来的那二十斤野生黄精、十斤七叶一枝花,一并送去。就说——这是李家村百姓,盼着新药早日救命的心意。”

李富勤双手捧信,指尖发烫。

董承舫忽然问:“向南兄弟,你早就准备好了?”

李向南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轻了下来:“我回来的路上就在想。合作社不是建在平山县,是建在人心上。人心不稳,路再宽也是泥潭。马万春告的不是我,是告整个红山、平山两县药农‘靠山吃山、无法无天’。他要的,是把我们这些想闯的人,重新按回田埂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所以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不靠关系,不靠贿赂,就靠证据、靠程序、靠老百姓的命。”

堂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鞭炮响,是邻村孩子在试放过年的小雷子。火药味隐隐飘进来,混着灶膛余烬的微香。

李富勤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堂屋东墙边,掀开蒙在墙上的旧棉被——后面赫然是一块钉在土墙上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李建设、李团结、王二狗、张桂兰……全是村里青壮劳力的名字,旁边还标注着“会砌砖”“懂电工”“能开拖拉机”“识字”“会算账”。

他拿起半截粉笔,在最上方重重写下三个字:“药材社”。

然后转身,看着李向南,一字一句道:“南南,三叔把话撂这儿——合作社今天成立,我明天就去县里辞工!国营农场那身蓝布褂子,我脱了!以后我就穿这身粗布袄,在李家村守着药材地,守着你这句话——让乡亲们,靠山也能挣着钱!”

李向南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三叔把棉被重新盖好,又仔细掖了掖边角。

董承舫默默掏出烟盒,抖出三支,一人一支,亲手给点上。

烟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三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吉庆芳压低的声音:“南南,你快出来!是江家那位姑娘……她到了!”

三人齐齐一怔。

李向南抬脚就往外走,李富勤和董承舫紧随其后。

推开院门,只见一辆沾满泥点的长途客车刚停稳,车门吱呀打开。一个穿墨绿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子跳下车,肩上挎着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却不见丝毫风尘仆仆,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亮。她抬头看见李向南,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上前,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李向南同志。”她声音清越,带着燕京特有的字正腔圆,“这是江家蛇胆溯源全流程的公证材料,祁门县司法办、林业局、防疫站三方联署,原件一份,副本两份。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富勤和董承舫,“我爷爷让我带句话:若有人拿‘保护动物’作刀,江家愿派两名老药师,持祁门县革委会手谕,即刻赴燕京配合调查。他们懂法,更懂蛇。”

李向南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厚度与硬挺,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他抬眼看向她,终于笑了:“江映雪,你赶了多久的路?”

江映雪也弯了弯嘴角:“二十四小时。车到红山县城,又搭了老乡的驴车,最后五里地,是我走回来的。”

李富勤和董承舫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头那点残存的疑云,彻底被风吹散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孤勇。

这是山与山之间,悄然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李向南将信封揣进怀里,转身朝屋里走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叔,董老板,映雪,都进来吧。天快黑透了,咱们把合作社的第一份章程,写出来。”

堂屋油灯亮起,灯芯噼啪一声轻爆。

光晕温柔地漫开,映在八仙桌面上,也映在每个人脸上——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湿润,一种寒夜将尽的微温,一种土地深处,正在悄然萌动的、不可遏制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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